两种中国棋,两种哲学象棋(中国象棋)与围棋(Wéiqí,「围而合之的博弈」)是中国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两种抽象策略博弈。然而,二者的哲学几乎针锋相对。象棋是一种战阵博弈:两支军队以走法各异的棋子相互攻伐,目标是擒拿对方的将/帅。围棋则是一种疆域博弈:双方轮流在空棋盘的交叉点上落下同样的棋子,以围出最大的领地为目的。象棋演绎的是具象的军事冲突,围棋承载的则是更抽象的隐喻——关于生长、影响与相互的张力。这一根本差异几乎解释了所有其他不同,也正是对比这两种中国传统如此引人入胜的原因。
两种棋的起源各是什么?围棋远比象棋古老。传统将它归于传说中的帝尧,据传他于四千多年前为教导其子而创制此棋——当然是个传说,却也反映了围棋深厚的文化根基。可靠的历史记载追溯至两千五百多年前,使围棋很可能是仍以原初形态保留至今的最古老的棋类。象棋则要晚许多。其根源可追溯到六世纪的印度Chaturanga,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后逐步演变。带有楚河汉界、九宫与炮的现代象棋形制,大致在宋朝(960–1279)定型,距今约一千年。若想深入了解,请参阅我们的象棋历史一文。所以围棋是「贤者」,象棋是「兵家」——前者已沉思三千年,后者征战一千年。
棋盘与棋子:决战还是经营视觉上的差异显而易见。围棋棋盘棋盘(goban)为19×19路、共361个交叉点,对局开始时完全空白。所有棋子(黑与白)样式相同,每次落一子于交叉点上,落定后便不再移动——除非被「围而提之」吃掉。象棋棋盘较小(9×10线,共90个交叉点),却从开局起便摆满了双方各十六枚、各司其职的棋子。每种棋子有自己的走法:车直行任意距离,马走「日」字,炮借「炮架」隔子吃子,象不过河,士守九宫之内。围棋是从无到有,象棋则是从既定阵势出发,讲究的是调度与指挥。若想详细了解象棋各子,可参阅我们的棋子指南。
象棋与围棋:孰更复杂?这些数字均为粗略估计,需谨慎对待。象棋可能局面通常估计在10^150量级,围棋则约为10^170——这些数字来自组合复杂度的学术研究(尤其是Allis与Tromp等人的工作)。按此估算,围棋在组合学上更为复杂,这也是它长期被视为人工智能「圣杯」的原因。每一手,围棋玩家面对约250种合法着法,而象棋约四十种;一盘围棋常超过两百手。话虽如此,组合复杂度并不等同于「难学」:象棋规则更多更细微,而围棋仅有三条基本规则,却蕴含无底的战略深度。两者各以其方式,皆是取之不尽的智慧之海。
学习曲线:每一种棋的入门路径象棋入门较长但路径明确。需要掌握七种棋子的走法,理解河界、九宫、将帅不得对面等限制,并接纳「长打三循环」等特殊规则。一旦这些基础到位,战术进步就会接踵而至——参见我们的初学者战略指南。围棋则正相反,十五分钟就能讲完规则:落子、围而提子、不许重复上一手的局面(劫的规则)。但这种极简背后藏着一片战略丛林。识别活形、读出数十手的战斗、评估一道厚势的影响:这些功夫往往要数年才能成熟。古谚说「围棋三日可学,一生难精」。象棋则更像「三月可学,一生难精」。
文化地位:文人四艺在中国古典文化中,象棋与围棋并不同列。儒家承认四艺(sì yì 四艺),即文人需要修养的四门技艺:琴(qín)、棋(qí)、书(shū)、画(huà)。这里的「棋」指的便是围棋,而非象棋。数百年来,围棋是文士、佛门高僧、朝廷官员的雅事;象棋则更多是市井之乐——盛行于公园、茶馆与街市。这种文化分野延续至今:在中国街头自发对弈的更多是象棋,而围棋仍保留着较为浓厚的智识气息。然而就绝对人数而言,中国、越南乃至整个东南亚的常规象棋人口远超过围棋。我们的象棋在中国文化中的位置一文对这一社会根基有更深入的探讨。
机器「破解」了这两种棋吗?围棋与象棋都未被数学意义上「解出」——变化树太过庞大。但人工智能在两个领域都已超越人类顶尖棋手。围棋的历史性时刻是2016年3月,DeepMind的AlphaGo在首尔以4比1击败冠军李世石。此役为深度学习开启了新纪元:此前业界普遍认为机器要在围棋上达到职业水平还需十年。象棋的对应者是Pikafish,这是源自Stockfish的开源引擎,如今实力已远超人类顶尖棋手,被广泛用作分析参考。可看我们对象棋AI引擎的对比文章。在两个领域里,机器都没有终结棋艺——恰恰相反,它们以新的思路丰富了对局,人类如今也在比赛中借鉴这些发现。
应该先学哪一种?这取决于你的背景。若你来自西方国际象棋,象棋会是更自然的延伸:依然是一种带有差异化棋子的战阵博弈,你的战术直觉(牵制、双叉、弃子)能部分迁移过来。你也可以阅读我们的象棋 vs 将棋 vs 国际象棋比较,将象棋放回整个棋类家族中定位。相反,若你想要一种全然崭新的体验,棋艺反射几乎都不奏效,围棋会带来彻底的新鲜感——你需要学会以影响、疆域与效率思考,而不是以直接的威胁思考。许多严肃的棋手最后会同时练习这两种棋,因为它们锻炼的是不同的能力。象棋打磨具体计算与战术阅读;围棋培养空间直觉与长远布局。
两种棋,一生不足以遍览象棋与围棋都是中国战略思想的瑰宝,把二者对立起来,几乎就像让音乐与绘画相争:它们追求同一个目标——以深邃博弈陶冶心性——只是走了相反的路径。象棋的子力鲜活、开局理论丰富、残局犀利,给人即时的满足与战斗感;围棋则以无声落子和缓缓显形的形势,要求耐心,也带来更接近沉思的满足。若你被象棋打动,象棋一提供战术残局、互动课程、各级别的机器人对手与在线匹配,助你即刻起步。若仍犹豫,请先读我们完整的象棋学习指南,再投身其中。如需查证或延伸阅读,可参阅围棋的英文维基百科页面。